引子：20万会员的“包养帝国”

　　2024年，一个名为“Sugarbook”的包养网站正式进军台湾市场。这个号称“亚洲最大”的包养平台，在短短一年内就积累了近20万会员-4。

　　根据网站公布的资料，这20万会员中，男性“糖爹”有11万余人，女性“糖宝”有8万余人。年龄分布上，“糖宝”的年龄范围为18到38岁，每月平均“零用金”约为5.4万元新台币-4。

　　网站创始人Darren Chan对台湾市场的表现非常满意。他透露，台湾第一年内会员的扩张速度，是当初在马来西亚成立第一年的6倍-4。

　　这一串数字的背后，是一个庞大的“包养经济”正在悄然生长。但更值得警惕的是，这个号称“严守年龄底线”的网站，其身份审核机制竟然只靠AI——一套通过自拍照判断年龄的系统。

　　这意味着，任何一个化着妆的16岁高中生，都有可能蒙混过关，成为某个陌生“糖爹”的“糖宝”。

　　一、AI审核：技术遮羞布下的漏洞

　　“Sugarbook”的注册流程是怎样的?

　　用户注册时，首先需要进行性别选择。男性仅能成为“糖爹”(包养者)，女性则是“糖宝”。接着，系统会要求注册者点选“是否年满18岁”的确认框-4。

　　然后，最关键的一步来了：验证身份。但网站并不要求用户提供任何身份证件，而是要求上传一张“与验证码合照的自拍照”-4。

　　这张自拍照会交给AI系统，由AI判断用户是否成年。如果AI判定为未成年，会再进入第二关——人工审查-4。

　　听起来似乎有两道关卡，但实际上，这两道关卡都存在巨大漏洞。

　　AI判断年龄的准确性有多高?对于化妆后的年轻女性，AI的识别率会大幅下降。一个16岁的高中生，如果化上成熟的妆容，穿上成熟的衣服，AI很可能判断她为18岁以上。

　　而人工审查，同样面临挑战。审查人员只能看到一张照片，没有其他任何信息。面对精心修饰过的照片，他们也很难做出准确判断。

　　Darren Chan自己也承认，之所以不要求用户提供身份证件，是因为“会员以资安外洩疑慮為由，不願提供自己的護照、駕照等證明檔案”-4。换句话说，网站的便利性，是以牺牲安全性为代价的。

　　二、未成年“糖宝”：性犯罪的隐忧

　　这种审核漏洞带来的最大风险是什么?

　　答案是：未成年人可能混入其中，成为“糖爹”的猎物。

　　国民党桃园市议员朱珍瑶对此提出了严厉质疑。她指出，现在的国、高中生普遍早熟，再加上化妆修饰，有时光从外表很难判定是否成年-4。

　　如果懵懵懂懂的未成年人成功注册，这个包养网站是否就成了儿童性剥削的温床?-4这不是危言耸听。

　　设想一个场景：一个16岁的高中女生，因为好奇或者想赚点零花钱，在“Sugarbook”上注册成为“糖宝”。她上传了一张化过妆的自拍照，成功通过了AI审核。很快，她收到了一位40多岁“糖爹”的私信，对方开出每月3万的“零用金”，约她见面。

　　这个女孩可能根本不知道，她即将面对的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成年男性，是可能发生的性行为，是可能被偷拍、被威胁、被控制的风险。她只是想“试试”，但这一试，可能毁掉她的一生。

　　更可怕的是，这种风险是双向的。如果一个未成年的“糖宝”和“糖爹”发生性关系，“糖爹”可能面临儿童性犯罪的指控。但“糖宝”受到的伤害，却已经无法挽回。

　　朱珍瑶直言，网站的行为是“故意钻漏洞、不負責任”-4。她呼吁加强法律刑责，遏止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遇到危险。

　　三、“大学生方案”：精准围猎年轻女性

　　除了审核漏洞，“Sugarbook”还有一个极具争议的做法——“大学生方案”。

　　这个方案的具体内容是：凡是使用大学邮箱注册的用户，可以免费成为网站的“尊荣会员”，享受更多特权-4-6。

　　为什么要推出这个方案?答案不言自明：大学生是最理想的“糖宝”群体。她们年轻、漂亮、有活力，但同时经济压力大、社会经验少、容易被操控。

　　“Sugarbook”不是唯一这么做的平台。早在多年前，Seeking Arrangement(甜蜜定制)就推出了类似方案，并在官网上公布了“求包养大学榜单”，将注册“糖宝”人数最多的大学进行排名，以此吸引更多大学生“入局”-6。

　　这些网站的宣传话术也如出一辙：找“糖爹”可以支付学费、减轻经济压力、获得“人生导师”的指导。他们将这些关系美化为“资助”和“ mentorship”，避而不谈背后的性交易本质-5。

　　朱珍瑶严肃地指出，大学生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容易受到同儕影响，少部分是尝鲜好玩，但不能排除一些学生一时被庞大金钱冲昏头，藉由包养情色交易获利-4。

　　四、数据背后的真相：为什么是大学生?

　　为什么包养网站如此热衷于瞄准大学生?

　　数据可以告诉我们答案。根据Seeking Arrangement公布的加拿大市场数据，该平台上找金主的加拿大大学生人数从2015年的15万激增至2016年的20.68万，其中19.5万是女生-6。这些大学生平均每月能从金主那里得到2700美元的“补贴”。在多伦多这样的大城市，“补贴”甚至能达到4898美元-6。

　　这些钱用在哪里?39%用于交学费，30%交了房租，21%用来买书-6。

　　这组数据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：很多大学生选择“糖恋”，不是因为贪婪，而是因为别无选择。

　　在加拿大，2014-2015学年本科学生的平均学费为5959美元，毕业时平均背负着26819美元的学生贷款-6。在台湾，虽然学费相对较低，但生活成本和就业压力同样巨大。在美国，情况更加严峻——学费连年上涨，学生贷款已经成为压在无数家庭身上的大山。

　　面对这种经济压力，一些学生选择了“走捷径”。“与其等着政府伸出援手，还不如自己解决问题。”Seeking Arrangement创始人布兰登·韦德的这句话，虽然无耻，却击中了无数大学生的痛点-6。

　　五、诱惑背后：被美化的风险

　　这些包养网站的宣传，将“糖恋”关系描绘得无比美好。

　　“糖爹”是“人生导师”，可以分享丰富的经验;他们成熟稳重、绅士大方;他们值得信赖，可以依靠-6。

　　在这种叙事中，“糖宝”们得到的不仅仅是金钱，还有人脉、指导、成长机会。美国Buffalo大学的博士生Srushti Upadhyay的研究也显示，一些年轻女孩确实通过这种关系获得了实习机会和投资指导，形成了“伪师徒关系”-5。

　　但这些被美化的描述，掩盖了背后的风险。

　　那位被困泰国的Charlotte，她的“糖爹”在翻脸时，可曾扮演过“人生导师”的角色?那位被斧头砍伤的澳洲“糖爹”，他的“糖宝”可曾把他当作“值得信赖”的人?那些在包养网站上寻找“资助”的大学生，有多少真正得到了“资助”，而不是被欺骗、被威胁、被抛弃?

　　Upadhyay的研究也承认，“她们常常需要面对不同程度的情感或人身安全风险”-5。只是这些风险，在网站的营销话术中，被巧妙地隐藏了起来。

　　六、法律与监管：能做什么?

　　面对包养网站的大举入侵，监管部门能做什么?

　　在台湾，议员朱珍瑶已经呼吁加强法律刑责，遏止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遇到危险。她直言，法律有义务保障未成年者的心智正常发展，中央立委未来修法够严，相信可以遏制儿童性犯罪-4。

　　在中国大陆，“甜蜜定制”等包养网站已经被下架。2018年5月，上海浦东新区新闻办回应称，该网站和相关APP的运营公司并未在上海自贸区注册，而其在自贸区注册的全资子公司已被列入“企业经营异常名录”，相关APP已经下架-7。

　　但这并不意味着问题已经解决。“甜蜜定制”下架后，各种变种软件——“甜心在线”“甜心大叔”“资助人APP”等——如雨后春笋般涌现。它们更换马甲、调整话术，继续在互联网的暗处生长。

　　对于监管者来说，这就像一场无休止的“猫鼠游戏”。封掉一个，还会有另一个冒出来。真正需要的，是更严格的法律、更有效的监管、更广泛的公众教育。

　　七、社会的责任：让“捷径”不再是唯一选择

　　但我们也要问一个更深层的问题：为什么有这么多年轻人愿意走“捷径”?

　　当一个社会将成功简单地定义为“有钱”“有房”“有地位”，当一个社会将消费主义推到极致，让年轻人觉得“不买名牌就是失败”，当一个社会让教育成本高到普通家庭难以承受——那么，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寻找“捷径”。

　　那些选择成为“糖宝”的年轻人，有多少是真的“贪婪”，又有多少是被现实逼得走投无路?

　　加拿大女孩詹娜的故事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启示。她在纽约做时尚产品助理，即使与人合租，每月的房租也高达1053加元，几乎把工资全部掏空。她选择成为“糖宝”，是因为“其他啥都别想买了”-6。

　　詹娜的选择当然不值得提倡，但她的困境值得理解。当一个年轻人努力工作却连基本生活都难以维持时，“走捷径”的诱惑就会变得难以抗拒。

　　从这个意义上说，解决“糖宝”问题，不能只靠封杀网站、惩治骗子。我们还需要创造一个更公平的社会，让年轻人可以通过诚实劳动获得体面生活;我们需要重建教育的价值，让学习不再是沉重的负担;我们需要改变消费主义的价值观，让年轻人不再被物质欲望绑架。

　　只有这样，才能让“捷径”不再是唯一的选择。

　　结语：那些未被看见的“糖宝”

　　在“Sugarbook”的20万会员中，有多少是真正的成年人，有多少是化着妆的未成年人?没有人知道。

　　在那些被AI审核“放过”的未成年“糖宝”中，有多少正在和陌生的“糖爹”见面，有多少正在经历自己无法承受的事情?也没有人知道。

　　我们知道的，只是那些被媒体报道的极端案例——被困异国的Charlotte，被斧头威胁的澳洲“糖爹”，被骗财骗色的深圳李女士。

　　而那些未被看见的“糖宝”，她们的故事，可能永远埋藏在沉默之中。

　　当18岁的门槛被一张自拍照轻轻跨过，当“大学生方案”成为年轻女孩进入成人世界的门票，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停下来想一想：我们正在把下一代，推向怎样的未来?